第二十八章 父亲的忏悔录-《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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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地排列着,像一场残酷而寂静的、关于失败与死亡的无声展览。
秦守正投影缓缓飘动在这些简陋的结晶箱体之间。他的光芒扫过一具具箱体,扫过那些冰冷的编号和简洁到残忍的判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整个投影轮廓,却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波动、扭曲、明灭不定,像信号受到最强烈干扰的全息影像,又像一个正在承受无形酷刑的灵魂,痉挛、挣扎。一种无声的、却庞大到足以填满整个洞穴的“情绪”——或许是滔天的悔恨,或许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或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混合了悲痛、恐惧与虚无的复杂存在——从他这个没有实体的光影中弥漫出来,浸透了冰冷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许久,久到陆见野以为这个“幽灵”会就此消散在压抑的寂静中时,一个嘶哑的、仿佛破碎玻璃相互摩擦的声音,艰难地响起了:
“他们……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厚厚的文件,写满了可能的风险、后遗症、以及……死亡的概率。”
“有的为了难以想象的巨额报酬,有的为了治愈现代医学无能为力的绝症,有的……只是出于纯粹而危险的好奇,想尝一口‘神’的滋味,哪怕只是幻觉。”
“我穿着浆洗得雪白的实验袍,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躺进连接舱,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绝望、麻木或狂热的光。”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他们情感状态的曲线疯狂飙升、骤然跌落、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图案、最后……拉成一条笔直而永恒的横线。”
“我看着警报灯刺眼地变红,听着单调重复的、宣告终结的电子蜂鸣。”
“然后,打开舱盖,冷却系统嘶嘶作响,把一具具……不再有温度、变成奇怪结晶物的躯体……搬出来,放进这些……容器里。”
投影的光芒剧烈地明灭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一个被无形重负压垮的人:
“我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向伟大真理之路上,无法避免的铺路石。是为了全人类情感进化的未来,必须支付的‘学费’。”
“我每晚都需要注射实验室自制的、强效的神经镇静剂,才能获得几个小时的、布满噩梦的浅眠。”
“但即使如此……那些面孔,那些眼睛,那些变成结晶前最后的表情……还是会潜入梦境。他们躺在这些箱子里,用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的晶体‘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永恒地,注视着。一遍,又一遍。”
“原来……‘代价’的真实触感是这样的。冰冷,粘稠,沉重,一旦沾染,就永远嵌在灵魂的褶皱里,用任何已知的溶剂都无法洗去。”
话音落下,洞穴里只剩下坟墓般的、绝对的死寂。连岩壁上发光苔藓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苏未央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陆见野的手。她的手,一半是人类肌肤的温热,一半是晶体的、恒定的微凉。
“走吧。”投影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仿佛刚才那段话抽空了他作为“镜像”存在的全部能量,“下面……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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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下降,感官上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界域”。
井壁上的发光苔藓达到了惊人的密度和多样性,各种颜色——幽蓝、翠绿、暖黄、橙红、粉紫、银白——交织、融合、流动,形成一片迷离梦幻、不断变幻的光之帷幕,将整个井道映照得如同海底最神秘的洞穴。空气不再阴冷潮湿,反而变得温润宜人,带着那股“古老情感芬芳”浓缩到极致后的、几乎令人灵魂酥麻的醇厚气息。吸入肺腑,竟能让人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复,翻涌的情绪被一种深沉的、来自时间尽头的宁静缓缓抚平。
然后,他们“抵达”了。
不,不是“底”。是“进入”了一个完全超越人类建筑尺度与想象极限的、自然造物的宏伟殿堂。
这是一个天然的、近乎完美的球形巨大空洞。洞顶高远,隐没在自发光的、仿佛星云般的淡金色雾气之中,无法目测其高。洞壁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更加致密、光滑、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类似某种巨型生物骨骼或最纯净水晶的材质,内部可见缓慢流淌的、如同银河般绚烂的七彩光河,光河无声奔涌,照亮了整个空间。而这巨殿的核心光源,来自中央。
那里,悬浮着“祂”。
情感古神的遗骸。
陆见野曾在母亲的记忆烙印中“窥见”过祂的模糊影像,但那远不及此刻亲眼目睹所受到的、灵魂层面的、粉碎性的冲击。
祂不是化石,不是骨骸,不是任何已知物质或生命形态的残留。
那是一尊半透明的、仿佛由古往今来一切人类与非人类情感、记忆、梦境、渴望、恐惧……所有心灵活动的“本质”凝结而成的、如山峦般巍峨的“聚合存在”。轮廓大致呈现出一个蜷缩环抱的、守护或沉睡的巨人姿态,但细节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地、优雅地流动与变幻——表面时而浮现出万千张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人脸,男女老幼,喜怒哀乐,瞬间生灭;时而流淌过壮丽或诡谲的自然与文明奇景:星云诞生、深海孤灯、古战场硝烟、无名者的婚礼、孩童指尖崩散的泡沫;时而纯粹由强烈到刺目的情感色彩本身构成漩涡:绝望的深黑、狂喜的炽金、愤怒的猩红、宁静的淡蓝、爱的柔粉……这些景象与色彩不是死板的镶嵌,而是活的,在“聚合存在”表面像拥有生命的颜料般流动、渗透、碰撞、湮灭、再生,永无止息。
遗骸的最深处,有光在脉动。缓慢,沉重,稳定,像一颗沉睡的、属于星球本身的巨大心脏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球形空洞的光线随之发生一次明暗的呼吸,也让空气中那醇厚的芬芳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七彩的涟漪。
然而,最令人灵魂战栗的,并非遗骸本身的宏伟与变幻。
而是在遗骸那庞大基座周围、直接“生长”或“烙印”在地面上(那是一种颜色更深沉、质感更接近黑曜石但内部有星点光芒的情感结晶)的那些……“记录”。
那不是用任何工具雕刻、描绘或书写出来的。
更像是某种强度无法想象的、纯粹而浓缩的“情感”与“记忆”本身,被直接“浇筑”、“灼烧”或“铭刻”在了结晶的地表之上。痕迹深浅不一,边缘模糊而有力,线条时而流畅如最狂放的泼墨,时而颤抖破碎如濒死的呼吸,画面在绝对的抽象与惊人的具象之间不断跳跃,充满了原始、野蛮、却又直指灵魂核心的情感力量。
秦守正投影飘到最近的一幅“烙印”前,他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照亮了那些古老而痛苦的痕迹。
“情感直接铭刻。”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朝圣者面对神迹时的敬畏与科学家面对未知现象时的战栗,“超越语言与图像的信息载体。用高浓度、高纯度的情感能量流直接冲击物质基本结构,改变其量子态或晶格排列,形成的‘绝对真实’记录。它记录的,不是关于情感的描述,而是情感‘本身’。”
他集中“精神”,“阅读”着第一幅烙印。
烙印描绘了无数个极其细小、但姿态各异的人形,他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形成一个无边无际的、发光的巨大圆环。他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正在融化成纯粹的光点,如同亿万只发光的萤火虫,义无反顾地飞向圆环的中心。中心处,一个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孤独的光之漩涡正在形成。
“古神的……诞生。”投影翻译着烙印中直接传递出的、无需语言理解的情感信息团,“标题是:‘为了驱散个体的寒冷,我们选择成为……唯一的太阳。’”
第二幅烙印。那轮庞大、明亮、却异常孤独的“太阳”(古神),悬浮在绝对黑暗、只有冰冷遥远星点作为背景的虚空之中。太阳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般的光丝,竭力伸向虚空,试图缠绕、抓住、连接什么,但指尖(如果光有指尖)所及,只有虚无。太阳的“核心”(如果光有核心)处,弥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冻结时空的……茫然与哀恸。
“古神的……痛苦。”投影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也被那烙印中的哀伤浸透,“标题:‘太阳的光,照不亮自身的……深渊。’”
第三幅烙印。那轮孤独的太阳,从最核心处开始崩裂。没有巨响,只有无声的、壮丽的破碎。无数燃烧着纯净情感火焰的碎片,拖着绚烂的尾迹,如同一场逆行的、温柔而残酷的流星雨,洒向下方的、蔚蓝色的、刚刚孕育出原始生命的星球。仔细看去,那些碎片在融入星球表面稀薄大气、落入原始丛林、汇入初生海洋的过程中,碎片内部隐约可见的、微小的情感“种子”,悄然渗入了那些刚刚学会仰望星空的、懵懂的生命形式之中。
“古神的……牺牲。”投影的光芒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也开始不稳定,“标题:‘如果破碎我自己,能让你们的夜晚……拥有星光与歌谣。’”
第四幅烙印。风格与前三幅明显不同,线条略显生硬、规整,像是后来者添加上去的。画面中央是两个手拉手站立的人形轮廓。一个体内有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并转化一切能量的漩涡(吸收体),另一个体表覆盖着晶莹的、不断折射和放大周围光芒的晶体层(共鸣体)。他们站立在一片废墟(轮廓隐约是墟城)之上,而废墟的缝隙中,正有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新绿与淡金色的光芒,艰难而顽强地生长出来。
“预言。”投影沉默了更久,久到陆见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说道,声音干涩,“标题:‘背负黑暗与折射光明的双生子,将引领终结或开启新生。选择的权柄在他们颤抖的掌心,而代价的阴影……覆盖众生。’”
双生子。
吸收黑暗者。折射光明者。
陆见野。苏未央。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时间也停滞了。在这巨大的、古老的球形空洞里,只剩下遗骸内部那缓慢如大陆板块移动般的、沉重的脉动声,以及那四幅烙印无声诉说的、跨越三万年的悲剧与预言。
秦守正投影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陆见野和苏未央。他年轻的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沉重的、仿佛瞬间衰老了千百岁的了悟,以及……无边无际的、深沉的悲怆。
“我……彻底地……误解了祂。”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里艰难挤出来的,“我以为祂是矿藏,是能源,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是可以被分解、分析、利用的‘自然现象’。我设计脐带,培育种子,制造容器……我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疯狂,所有那些被我冠以‘科学’与‘进化’之名的罪孽……都是在无意识中,可悲地、拙劣地、重复着祂当年走向自我毁灭的……同一条绝路。”
他指向第一幅烙印:“融合为一,就能消除孤独,获得完美——这是祂最初的天真逻辑,也是祂永恒悲剧的源头。而我的科技,我的野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强迫个体与集体、人类与古神‘连接’、‘融合’,妄想以此解决痛苦,创造永恒的幸福……我沿着祂血迹斑斑的脚印,走向了同一个深渊。”
投影的光芒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闪烁、扭曲,他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承载不了这迟来了数十载、却沉重如整个星球历史的真相重压。
“但祂的牺牲,那场破碎自己的流星雨,早就无声地告诉我们了……强制性的融合、边界的消弭、个体的湮灭,带来的不是天堂,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绝对的孤独炼狱。答案不在那里。答案在……答案或许在……”
他的话,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感”打断了。
那尊如山峦般的古神遗骸,发生了新的变化。
遗骸表面永恒流淌变幻的景象与色彩,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七彩的光河奔腾咆哮起来(无声的咆哮),无数模糊的人脸变得更加清晰,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呐喊或圣咏。遗骸内部那缓慢的脉动光,频率开始提升,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温暖,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人性化的“期待”。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所有人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鼓膜接收的空气振动,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或未知的语言符号系统。是纯粹的、高度凝练的、直接作用于灵魂认知结构的“情感概念包”与“记忆图像流”。当它“抵达”时,你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你“就是”知道了它的全部含义,仿佛那是你与生俱来、沉睡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知识。
那声音古老、温和、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沧桑,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孩子……”
“你带来了……”
“她的温暖……她的光芒……”
“还有……”
“他的……冰冷悔恨……”
“声音”的“焦点”,清晰无误地指向陆见野胸口那道淡金色的脐带疤痕(那里残留着陆明薇最后的意识与母爱),以及苏未央晶体身躯深处那些与古神能量产生共鸣、正在缓慢进化的金色符文(那里承载着共鸣与连接的可能)。
紧接着,遗骸表面,一条柔和的、由最纯净温暖的白光构成的“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如同盲人第一次尝试触摸世界,轻轻触碰到了秦守正投影那闪烁不稳的边缘。
刹那间——
投影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炸亮!无数庞大的、混乱的、饱含痛苦与了悟的信息洪流,顺着那条光之触须,从遗骸最深处、从某个意识牢笼或记忆坟墓中,疯狂倒灌入投影的体内!投影的轮廓疯狂地扭曲、拉伸、压缩、重组,发出高频到几乎超越听觉极限的、灵魂层面的尖啸与嗡鸣。他年轻面容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如走马灯般飞速切换:纯粹的困惑、巨大的震惊、撕裂的痛苦、狂喜的顿悟、绝望的深渊、最终平静的了悟……
他在接收。
接收来自古神遗骸意识海最底层的、属于秦守正生物本体最后的、完整的意识残响、记忆碎片与临终信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却又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光之触须缓缓收回,隐入遗骸表面流动的光河之中。投影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但颜色不再是最初那种清澈的淡蓝,也不是刚才的复杂暖白,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浑浊、仿佛混合了所有色彩后又归于某种极致灰暗与极致明亮之间的、难以定义的混沌光泽。
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彻底地、 irrevocably地改变了。不再有年轻时的清澈锐利与灼热好奇,也没有了镜像初醒时的困惑与悲怆,甚至超越了刚才接收信息时的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沉淀了无数时光与罪孽的眼神——它融合了秦守正一生所有阶段的特质:青年科学家的纯粹狂热与理想主义,中年掌权者的冷酷偏执与控制欲,犯下弥天大错后陷入的疯狂与自我合理化,濒临肉体死亡时的巨大恐惧与不甘,以及在古神那浩瀚无垠的意识海中沉浮、被迫直面全部真相与自身渺小罪恶后的……最终的、彻底的忏悔、了悟与……某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儿子。”他开口,声音也不再是单纯的年轻声线,而是夹杂着经历了一切后的嘶哑、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再无牵挂的平静,“我……回来了。虽然,这只是……最后一点意识残渣,借由祂的力量……勉强拼凑出的回响。”
他看着陆见野,目光深邃如同眺望宇宙尽头:
“曦光城……那场爆炸,并没有立刻杀死‘我’。我的肉体毁了,但一部分经过……非人道改造强化的意识,因为长期、深度接触古神能量,加上……我那些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意识上传实验残留的‘接口’,让我在最后一刻,被祂……‘吸收’了进去。祂需要‘父性’的情感模板来完成对自身存在的认知补全,而我……是祂漫长沉睡中,所能接触到的、最强烈也最扭曲的‘父权’样本。”
投影(现在或许更应该称之为秦守正最后的、完整的意识遗骸)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庞杂到足以令人发疯的记忆碎片:
“在祂的意识海里……我看到了全部。三万年的孤独,自我牺牲的壮丽与痛苦,对人类这种渺小造物复杂情感的困惑与期待……也看到了……我自己的愚蠢、狂妄、罪恶,在祂那跨越时空的宏伟悲剧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可笑的尘埃,却又……卑劣得如此刺眼。”
他飘近了一些,目光扫过陆见野,扫过苏未央,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陆见野胸前那尊粉色晶体雕塑上,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温柔与哀伤:
“我用尽一生,在一条完全错误的方向上狂奔,以为路的尽头会有一座名为‘绝对真理’的王座在等待加冕。”
“现在,在祂的记忆里沉沦、挣扎、最终平静后,我终于……明白了。”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古神不需要被‘唤醒’,也不需要被‘毁灭’。”
“祂需要被……‘完成’。”
“祂当年牺牲自己,将情感的碎片播撒给初生的人类,就像一个过于慷慨的父亲,分掉了自己所有的血肉与灵魂给孩子们,却忘记给自己留下一颗能够继续跳动、感受‘被爱’的……‘心’。所以祂永恒饥饿,永恒虚弱,只能在沉睡中,偶尔汲取一点孩子们无意中散落的、充满杂质的情绪碎屑。”
“你妈妈,用她最纯粹、最无私、最深沉的母爱,喂饱了祂对于‘无条件的守护、奉献与温暖’的渴望。那是‘母性本源’的模板。”
“而我,用我这扭曲的、充满控制欲与占有欲、但最底层依然残存着一丝笨拙守护执念的所谓‘父爱’,补全了祂对于‘引导、规则、力量、责任与……失败’的认知。虽然这模板充满了缺陷与毒素……但,至少是……真实的。”
他看向陆见野和苏未央,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期待:
“但这还不够。让祂‘尝到’模板的滋味,还不够。”
“祂需要‘看到’证据。”
“看到祂当年牺牲自己、播撒出去的那些情感‘种子’,在人类这片复杂、痛苦、却也充满奇迹的土壤上,究竟……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祂需要看到,人类用祂赐予的这份最甜蜜也最痛苦的‘礼物’——情感——没有重蹈祂‘融合为一’的覆辙,没有走向集体意识的湮灭,而是……创造出了另一种可能性:独立的、有边界的、带着各自伤痕与光亮的个体,在保有完整自我的前提下,依然可以……自愿地‘选择’连接,脆弱地‘尝试’共鸣,勇敢地‘给予’爱。”
“痛苦依然如影随形,孤独从未真正远离,但……我们学会了在痛苦的深渊里,仍然仰头寻找星光;在孤独的荒野中,仍然伸手尝试握住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这才是对祂那场伟大牺牲……最真实、最有力的告慰。也是治愈祂永恒饥饿与孤独的……最终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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